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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全真道的道德生命意蕴

  全真修炼必须在人有限的肉体生命历程中,通过对人自然形体的塑造,提升人的精神层次与精神境界来实现。如全真道祖王重阳在《重阳全真集·诸散人求问》中说:“修行须借色身修,莫滞凡驱做本求。假合四般终是坏,真灵一性要开收。”1《重阳立教十五论·离凡世》说:“离凡世者,非身离也,言心地也。”2这里的色身、凡躯指的都是人的自然形体,是相对于真性生命的法身来说的。意思是说,全真修行要注意两个问题:一是必须依赖人的自然形体,通过人的现世生命活动来进行;二是虽说修行必须依赖色身凡躯,但却不能滞于色身的修习,以致真性不显。换句话说,真性生命的不朽,全真而仙的实现都必须通过有限的肉体生命的修炼来完成。3因而,在具体的修炼过程中,全真道更是通过赋予肉体生命以道德的意蕴,从而来成就仙道的真性生命。如《重阳全真集·川拨掉》针对人身在世时为善为恶的不同结局说:“酆都路。定置个、凌迟所。便安排了,铁床镬汤,刀山剑树。造恶人有缘觑,造恶人有缘觑。…… 蓬莱路。显自在,逍遥所。现长生景,琼花玉叶,金枝宝树。作善人得观觑,作善人得观觑。”4《重阳全真集·画骷髅警马钰》说:“堪叹人人忧里愁,我今须画一骷髅。生前只会贪冤业,不到如斯不肯休。为人须悟尘劳汩,清净真心真宝物。夺得骊龙口内珠,便教走入昆仑窟。”5《重阳全真集·七骑子》说:“见骷髅,卧卧卧沙堤。……眼内生莎,口里更填泥。气气应难吐,吐吐虹霓。雨洒风吹浑可可,大抵孩童任蹈跻。悔不生前善事稽。”6可以看出,在重阳祖师看来,全真修炼与人身在世的善恶行为紧密相连,为善保持清净不染之心,则能修炼成仙,升入仙境7;反之,为恶造冤业,死后将堕入地狱,遭受酷刑。对此,白如祥教授在《出世与入世的有机结合:王重阳伦理思想之特色》一文中亦指出,王重阳要求全真教徒出家,并不是要其出世,而是要其在心地上超凡脱俗;全真教徒仍然生活在尘世间,而且要去做入世的功德。8这就表明,全真道重视肉体生命的道德意蕴,将道德实践与全真修炼结合起来,力图在修炼中践行道德,在道德实践中进行修炼。

  当然,对肉体生命具有道德意蕴认识的并非仅仅是重阳教祖,其他全真高道如马钰、谭处端等也有类似的看法。马钰在《洞玄金玉集·善恶报》里说:“造恶之人,凶横无过。细寻思,最易奈何。生遭官法,死见阎罗。向狱儿囚,碓儿捣,硙儿磨。积善之人,恭顺谦和。细寻思,却总输他。难收黑簿,怎入刑科。更神明佑,家门庆,子孙多。”9《洞玄金玉集·赠堂下道人》说:“意恶心顽烟火生,口张舌举是非生,伤人害己过潜生。辩者自然为不善,善人不辩善芽生,无争上士得长生。”10《渐悟集·赠众师兄》说:“叮嘱庖人常作善,殷勤供养人休倦,莫把煎汤倾地面,摊凉冷,恐伤虫蚁行方便。日用柴薪并米面,无抛无撒无奢俭,内外净清忘俗念,真堪羡,将来决得居仙院。”11可见,在马钰看来,人的善恶不同行为不仅影响着其在现世的生活,还决定着修仙能否成功。这也意味着肉体生命的道德价值对成仙的真性生命具有关键的作用,直接影响全真修炼目标的最终实现。《洞玄金玉集·慎终如始》更是明确地说:“入道十一年,常常搜己病。我欲做神仙,怎敢昧心镜。我欲做神仙,怎敢行邪径。我欲做神仙,怎敢迷尘境。我欲做神仙,怎敢受钦敬。我欲做神仙,怎敢忘性命。我欲做神仙,怎敢亏功行。功行两无亏,神仙自来请。”12由此看来,在马钰修仙的清静之路中,仙人的形象俨然变成了道德人,要不昧心镜,行为端正,不迷恋俗世,不能受人钦敬,重视性命修习,尤其是在功行方面不能有所亏欠。而其中的行就是真行,是济世度人的道德实践活动。

  谭处端与师兄马钰相似,也注重清静修炼之路,认为“心”的修炼在道德修养中具有重要意义,并努力将善恶道德观念与成仙结合起来,赋予有限的肉体生命以道德意蕴,从而保证真性生命的实现与不朽。《水云集·赠云阳程仙》说:“修行大畏是顽铜,如着顽铜没行功。心起妄尘沉地府,意常清静步天宫。须依贫乐同颜子,莫要悭贪爱邓通。学取终南师叔马,赤穷穷地堵环中。”13这就表明,在谭处端看来,全真道德修炼就是要在“心上”下功夫,使“心”不起境,“意”长清静,甘于清贫,乐同颜回,切莫贪恋财物。白如祥教授也指出,谭处端彻底抛弃了肉体成仙的观念,把修性归结为修心,认为修行就是修心、修性,而真心、真性就在自身之中。14事实上,除此而外,谭处端还认为全真成仙要注重善行,强调人的道德实践活动在真性修炼中的重要性。如《水云集·赠韩家郎君在家修行》说:“崇真起善立玄堂,谨奉朝昏两炷香。内侍孀亲行孝道,外持真正合三光。常行矜悯提贫困,每施慈悲挈下殃。他日聪明如省悟,也应归去到仙乡。”15《水云集·赠濬州王三校尉》说:“王公吉善爱玄流,劝我勤勤倒玉瓯。积善迤于心上起,累功须向性中求。利他损己通真理,忍辱慈悲达妙幽。平等顺和常大道,三人同上大神舟。”16可以看出,人身在世的良好道德行为可以使真性得以显现,从而成仙。此后,全真道将这一思想继承了下来,作为成仙理论与现实人生沟通的道德保证,并不断加以强化。如丘处机在《磻溪集·赠华州沙涧寨刘校尉》中说:“刘公满室皆行善,供养闲人心不倦。巧行谩天我不为,至心奉道人皆羡。殷勤种德养灵芽,阖郡生民有几家。伫看异日功夫到,共蹑祥云阿母家。”17《玄风庆会录》又记载说:“行善进道则升天,为之仙;作恶背道则入地,为之鬼。夫道产众生,如金为众器,销其像,则返成乎金;人行乎善,则返乎道。……其富者、贵者济民拯世、积行累功,更为异耳。但能积善行道,胡患不能为仙乎?”18元代姬志真在《云山集·实行》中说:“从己先人谦又谦,平怀本分自清廉。利生接物仁无失,契理明真义亦兼。莫幻妖邪惊世俗,休生诡异诳闾阎。本行德业能深积,向上机关不用拈。”19《云山集·真功》又说:“休寻南岳与天台,名相虚头尽咄回。财色两忘心地稳,是非双泯性天开。真诚清静行无间,公正仁慈德备该。外行内功俱有积,亘容圆满宝花台。”20至清代,全真道也是完整地继承了这一传统,并有所发展。如被誉为全真龙门中兴之祖的王常月就直接了当地说:“大众,你们要修清静无为出世的妙道,只要有志气做那世法。若世法行得去,则出世法在世法之中。假如世法上行不去的人,出得世的么?连人道还修不全,怎么行得仙道?祖师云:‘欲修仙道,先修人道。人道不修,仙道远矣。’释门宗旨云:‘恒尽凡心,别无圣解。’这两句妙。甚么唤作凡心?孝弟忠信,礼义廉耻,日用平常之理是也。你们若能了将此八个字,才唤作个人。若不了此八个字,人道就不全了,如何进得仙道?”21可见,在王常月看来,出世法要在世法中修,仙道要通过人道来实现,而人道则必须依靠道德实践来完成。可见,王常月同其他全真祖师一样,通过赋予肉体生命以道德意蕴,来实现真性生命的永恒。此外,乾嘉时期的全真高道刘一明针对修仙与善恶道德修养也说:“花以叶扶持,道以德成全;花叶不离,道德相需。”22对此,白娴棠指出,关于修道与积德关系的认识,刘一明认为二者是体用关系,道为体,德为用,修道是为己之事,修德是为人之事,外而积德,内而修道。23这也反映出,在刘一明看来,修道与道德实践活动是相互促进的,真性的显现、全真而仙的实现有赖于人在现世的善恶道德行为,这同时也是全真修仙的基本理论。

  总之,全真道视身体为虚幻不实的,只有真性才是真实无妄的。全真修炼就是要通过境上炼心,使心无牵无挂,常清常静,以待善缘善行,进而显出真性,修仙了道。即便幻躯有数,肉体生命有限,但全真修炼却不得不依赖肉体生命,依靠肉体生命的活动来进行。因而,全真道赋予人的肉体生命以道德价值,作为修仙的梯航。这就是说,人的肉体生命虽然是有限的,但通过修心修性的全真修炼,践行道德,最终会取得生命的圆满而成仙,使有限的肉体生命展现出无限性。姜生教授在论述道教伦理时也指出,在道教伦理中,“死而不亡者寿”中的“死”、“不亡”和“寿”三个构成概念,已经超越普通意义上的思想内涵,渗透着信仰的精神:“不亡”所体现的,一是道教徒自我炼养的精神(信仰)支柱:肉体之身可以死去,但内在的真我——永恒不坏之身,则将从此脱颖而出,故而“寿”;二是道教对于高尚道德理想的追求:上德之价值是永恒的,故上德之人虽死,其德不亡,则其人同于其德而不去,亦“寿”矣。24当然,姜教授在这里是针对一般道教伦理而说的,但真正完整体现这一思想的还是全真道。全真道注重现世生命善恶道德的思想,并将其作为全真修炼的重要理论,不仅是处理人与人自身生命关系的重要思想,还对社会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。

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作者周建强为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生、河西学院讲师)

  注:

  1、4、5、6、9、10、11、12、13、15、16、17、19、20.《道藏》第25册,第741、711-712、745、754、597、611、456、587、846、846、846、824、374、374页。

  2.《道藏》第32册,第154页。

  3.朱越利先生也认为,王重阳“借身修行”和“色里修行”同义,都是说修行要借重真空假有的肉体才能进行。(参见朱越利:《全真善美——全真道的明天》,收录于卢国龙编:《全真弘道集——全真道:传承与开创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》,香港:青松出版社,2004年版,第335-353页)

  7.王重阳认为清静有两种,即内清静者,心不起杂念;外清静者,诸尘不染着为清静也。(参见《道藏》第25册,第807页)

  8.白如祥:《出世与入世的有机结合:王重阳伦理思想之特色》,载于《理论学刊》,2008年第9期,第68-71页。

  14.白如祥:《谭处端全真心性思想浅论》,载于《东岳论丛》,2010年第11期,第123-127页。

  18.《道藏》第3册,第388-389页。

  21.《藏外道书》第6册,第764页。

  22.(清)刘一明:《道书十二种》,《悟道录》(下卷)羽者、祁威、于志坚点校,北京:书目文献出版社,1996年版,第24页。

  23.白娴棠:《“性命双修”视域下刘一明的 “道”“德”论剖析》,载于《宗教学研究》,2012年第1期,第53-57页。

  24.姜生:《道德与寿老——论道教生命伦理的道德决定论特征》,载于《学术月刊》,1997年第2期,第15-19页。